What's it to be free man?
What's a European?
Me I just believe in the sun

1915, Chapter 9


【前情提要】

1915年4月,陷入一战的亚瑟突然出现在纽约,邀请阿尔弗雷德登上卢西塔尼亚号/RMS Lusitania与他做一次跨大西洋航行。


-------------------------------------------


第九章:1915年5月8日,星期六


(无嵌字版走石墨


极度的疲倦在前一天晚上席卷了阿尔弗雷德。当他闭上眼时,满眼都是卢西塔尼亚的尖圌叫和冒出的烟雾,船身倾斜、最终完全翻倒,被海面吞噬。他以为他自己睡不着觉,但当他真的睡着、又在8号早上醒来时,也只能感受到落枕和关节的疼痛,口腔干燥,好像根本没有休息过。


他洗了个澡,擦洗掉皮肤上的盐霜,独自一人食之无味地吃了早餐:加了奶的咖啡和一些粥。一位来自他家的官圌员给他带了份早圌报,上面都用英文大写印着“卢西塔尼亚号遭鱼雷袭圌击”和“冠达游轮沉没”诸如此类的标题,附上一些船的照片和骇人听闻且不符实的关于船只沉没的速写。所有报纸对伤亡数的猜测都超过了一千。阿尔弗雷德把他们全部翻了个面,这样他看不到那些可怕的插图和文章了。


他也还没有亚瑟的消息。尽管睡前他依旧处于震圌惊、疲惫不堪的状态,他也已经给过明确指示,一有亚瑟的消息就把他叫醒。毕竟载着阿尔弗雷德的救生艇是第一批入港的船只之一,他家那些恐圌慌的官圌员在几分钟之内就把他接走了。


但他的睡眠并没有受到干扰,在他吃早餐的时候也是一样。自救生艇上的最后一瞥后,他就再没有见过亚瑟。对方在卢西塔尼亚号沉没之前到底有没有能够离开那艘船?


此时布莱克利走进来,在他桌旁站着。这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黑发,举止果断而官方。阿尔弗雷德听出了他的口音,大概是来自新罕布什尔州的人。


“弗罗斯特在码头等你。”布莱克利说,“他想要见你,如果你乐意的话。”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一会儿,手指紧张地摸索着报纸的边缘。布莱克利只是看着他。


“你应该这么做。”他继续道,“即使就和他聊一个小时的天也可以。”


“好——好吧。”阿尔弗雷德揉了揉额头,站了起来,“他现在就在那儿了吗?”


“他随时都可以见你,等你准备好了。”布莱克利走向门口,“我这就去叫辆车。”


“谢谢。”阿尔弗雷德在对方迈出门槛的最后一秒叫住他,“布莱克利先生!”


布莱克利回头。


“怎么了?”


“你……你有亚瑟的消息了吗?”阿尔弗雷德的心砰砰跳着,“一点儿也好?”


“没有。”布莱克利摇了摇头,“没有任何救生艇或救援船有他的消息。”


“哦……”出乎意料的一个回答。难道这真的意味着……


亚瑟和卢西塔尼亚号一起被拽入了海底?


阿尔弗雷德几乎不能想象这个场景:在海底的沉船内,亚瑟不断地溺亡再重生再溺亡的样子。因此他费了很多力气不再去想这点,匆匆地取了他的大衣走向门口的车边。


阿尔弗雷德在去皇后镇的车程上一路都沉默着,坐在后座,额头靠在凉爽的玻璃窗上。窗外的街道上反而热闹,充满了人们吵闹声,都在讨论前一天的灾圌难。路边竖着的公告牌上也挂着那些报道这次灾圌难的报纸。他在人群中发现了几个幸存者,他们还穿着被救上来时穿的衣服里在街上徘徊,神色茫然,像是鬼魂一样,仿佛不能相信一夜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们在码头上停了车,下车时耳边满是汹涌的波涛声和海鸥的鸣叫。美国领事韦斯利·弗罗斯特走到了车旁迎接他们,在阿尔弗雷德跨出车门时握了握他的手。


“琼斯先生。”他说,握着阿尔弗雷德的手强圌硬而有力,“见到您安然无恙,我真高兴。您逃生的过程都还顺利吧,我想?”


“我的救生艇翻了。”阿尔弗雷德回圌复道,“但船沉没之后不久我就被另外一艘救起来了。”


弗罗斯特点了点头,神情严肃。


“不然可就糟了。”他说,“我们的救援队一直在打捞尸体。其中有很多美国人。”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在这场惨圌剧里,这样的消息并不能使他感到惊讶。


“目前的数字是多少?”


“大概五百具尸体被打捞了上来,其中六十一个是美国人。”弗罗斯特悲伤地摇了摇头,“可能还有更多。根据我目前手上的幸存者名单来说,最终遇圌难的人数应该要多得多。我们也还没找到范德堡。”


“谁?”阿尔弗雷德有些恍惚地问。


“阿尔弗雷德·范德堡。”弗罗斯特重复道,“富翁、名流,还是个运圌动员。是个好人。”


“哦——哦,对的,我想起来了。”阿尔弗雷德摇了摇头,感觉刚才有些犯傻了,“阿尔弗雷德·高文·范德堡——纽约的那位。”


“就是他。目前为找到他尸体的人悬赏了一千英镑。”


“你觉得他已经死了?”


弗罗斯特只是看着他。


“我们现在只能搜寻尸体了。”他说道,“没人能在那种海域撑多久——除了这点,还有传闻说范德堡不会游泳。”


阿尔弗雷德抬头望着湛蓝清朗的天空,几只海鸥匆匆飞过。他叹了一口气。


“我能帮上些什么吗?”他轻声问道。


“如果您愿意的话。”弗罗斯特的语调里毫无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看向阿尔弗雷德的眼神满是真诚,“如果您不愿意,我也是能理解的。”


“没事,这是……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阿尔弗雷德把镜架往上推了推。他还不太能适应这副眼镜,毕竟这副他丢圌了的那一副用得得心应手。


弗罗斯特点点头。


“好。”他向阿尔弗雷德招了招手,“我希望您的胃能受得了。”


“我经历过很多战争,先生。”阿尔弗雷德点出。


“是的。”弗罗斯特叹气,“但这场又不是我们的战争,不是吗?”



--


阿尔弗雷德才刚把最后一批薄薄的、做工粗糙的星条旗盖在证实是美国人的棺圌材上。一艘拖捞船靠岸了,他直了直脊背,看着弗罗斯特和爱尔兰船员打了声招呼,一起走下阶梯。


“我们又找到了十四个人,先生。”一名船员疲倦地说,“但分不清是什么国籍。”


“没关系,这是我们的工作。”弗罗斯特回道,一边看着阿尔弗雷德,“十七个人。”


“还有一艘船,马上就来了。”船员补充道,“我们走的时候他们还在把一些尸体拉上船。”


弗罗斯特点了点头,走上船,阿尔弗雷德跟在他身后深吸了一口气,为自己可能看到的可怕事物做准备。拖捞船的船长也陪同他们一起上了船,一边告诉他们许多尸体可能在向南的浪潮中被冲走,因为目前尸体的分布已经非常分散了。


阿尔弗雷德帮弗罗斯特和船长拉开了篷布,发现一排被泡得浮肿的尸体:男人、女人、孩子,通圌过他们的衣饰能了解到他们所属的社圌会阶圌级都不尽相同。泰坦尼克号上幸存的至少以富人、女性和孩童居多,但卢西塔尼亚号谁也没有放过。


“认出谁了吗?”弗罗斯特问道,瞥了一眼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迅速扫了一眼,浑身颤圌抖。他没在其中发现亚瑟。


“没有,先生。”他悄声说。


佛罗斯特点点头,蹲下来,开始翻起离他最近那具死尸的口袋。他找出一个湿圌透的钱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有什么能辨识这人身份的东西。阿尔弗雷德看着他的动作,感觉浑身都不太舒服。


“什么也没有。”弗罗斯特把钱包放回死者的外套里,在对方的背心口袋里找到一个怀表。他把表翻来覆去地看, “也没有题词。”他皱起了眉头, “但据他的服装和钱包来看,应该是个二等舱的乘客,而且这款手表是在伦敦制圌造的。”他叹了口气, “我现在能把他标记为‘无名’了。”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小摞印着数字的纸片,放了一张在尸体的胸膛上,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之后他转向下一具同样是被溺死的女尸。


“抱……抱歉。”阿尔弗雷德跌跌撞撞地站开一步,“我得坐一会儿。”


弗罗斯特没有回他,只是对他挥挥手,全神贯注于他的工作。


阿尔弗雷德跌跌撞撞地走上台阶,回到码头上,沉重地呼吸着。他对这一切还没准备好:他还没有准备好看弗罗斯特将那些死尸当做一块块需要被尽快编上号的、无生命的肉块来处理。


当然,这对已经殉圌难的人来说是唯一的处理方法了,他知道这点。他当年也亲自为革圌命战争和南北战争中殉圌难的士兵挖掘了坟墓、给身份不明的尸体标记上号码。在这种残圌忍的过程里,自然是越冷血越好。


但当他看着卢西塔尼亚在这么几分钟的时间里就被海水吞噬,身处在被尖圌叫着、拍着水的乘客包围的海域里,再听着海面变得再次安静......


他没法忍受这些。无论这些遇圌难者是不是美国人,他都无法忍受。


这时他非常想要亚瑟在他身边,起码三年圌前当他们读报纸上泰坦尼克号最后确定的死亡人数时,对方还搂着他。即使那时他依旧被淹没在巨大的恐惧中,至少他还在他身边。



--


他坐在码头的边缘,双圌腿在灰色的水面上方晃动着,颤圌抖着手紧张地吸了一口烟。岸边充斥着卢西塔尼亚的碎片、救生艇被漆成白色的木头碎片和绳索,破碎的椅子和救生艇的碎片。


海滩上也满是灾圌难的幸存者,紧紧地抓着沙子,像是一个个鬼魂一般。


“亚瑟!”


海滩的颜色灰蒙蒙的,天空也是一片黑圌暗,海也是——


太奇怪了,他这么想着,卢西塔尼亚号不是在白天沉没的吗?


他的救生衣紧紧地系在他的腰上。过了很长时间他都没有听到任何回答。四周只有海浪的声音,他从码头上小心翼翼地爬下去,慢慢浸入水中。水很浅,他的脚尖也能触到地面,一点一点地走着,救生衣的浮力将他的脚从淤泥中抬起。


海水并不冷,虽然他知道不该是这样的。当他走出一段路时,他回头看向码头,看了看它有多远,却发现他再也看不到它了。他独自在海面上,四周放眼望去都是漆黑一片。


“亚瑟!”他再次喊道,越来越绝望, “你在哪里?!”


他脚下的地面突然消失了。他只好乱划着水,救生衣的浮力将他托起。大海此时已经变得空空荡荡,没有残骸、没有尸体、没有救生艇,什么也没有。


远处有涟漪波动,阿尔弗雷德朝着它坚定地游过去,直到看见那艘刚沉没的船的一角从水里浮出来时才打了个哆嗦,停了下来。这艘船有着泰坦尼克号的黑色栏杆和卢西塔尼亚号的露天甲板,沐浴在绿色的光线中狰狞地从水面浮起。伴随她而来的是阵阵烟雾,和金属扭曲时发出的呻圌吟和尖圌叫。四周寂静,只有她的哀号声一遍遍回荡着。一个烟囱、两个、三个……阿尔弗雷德能看见第四根烟囱时,船已经以不符合现实的角度悬挂在水面上,四根烟囱笔直地刺向绿色的天空,船身的中间部位扭曲着,像是她曾经被劈成两截一般。她漆黑的倒影就像天空的一个漏洞——


“阿尔弗雷德!”


他被狠狠摇醒了,皮肤上冒出一阵冷汗。床单绕在他的双圌腿之间,而布莱克利和另一名助手则在他的床边,前者一手握住他的肩膀。


“我的天啊。”布莱克利气喘吁吁地说,“你睡觉时一直在大喊大叫,我在走廊另一端都能听见你的声音。”


“抱——抱歉。”阿尔弗雷德坐起来,全身颤圌抖, “是一场噩梦。现在已经没事了。”


布莱克利点点头。


“您还需要些什么吗?”


“不用了,我……”阿尔弗雷德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着床单, “没关系,我没事。”


布莱克利从他肩上收回手。


“如果您确定的话,”他说,语调依旧带着几分怀疑。他最终直起身圌子, “那我就回去睡觉了。”


“好。”阿尔弗雷德看着他, “抱歉吵到你了,我没事。”


“那就再好不过了。”布莱克利向他点了点头,和另一个男人双双走到了门口, “晚安。”


他关上了卧室的门。阿尔弗雷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盯着门锁试图给自己壮胆。他依旧很害怕,几乎无法呼吸了。


即使在当下的情境下,他也本能地想伸出手触圌碰亚瑟——但此刻对方并不在他的床圌上。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没有人见过他的踪影,没有人知道关于他现下处境的任何一些线索,这一切都令阿尔弗雷德陷入了更深的绝望之中。一切都证明对方跟着卢西塔尼亚号沉没而溺死了。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想法。这个念头使他无法安静下来,让他想要在地板上不停地踱着步直到脚掌上的皮都脱了一层,让他想把头狠狠撞在墙上,让他想要将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皮肤里、紧圌咬牙关、手掌紧圌贴着头皮、尖圌叫着“这可是谋杀啊”。


如果他醒来时能看见亚瑟安然无恙地睡在床圌上、感受到他躯体的温暖,他宁愿一直做噩梦。


他靠在床头上,手紧圌握住床单,布料在他的指尖扭曲着。毫无疑问阿尔弗雷德是健壮的,一会儿就把床单给拧破了。


但即使如此,他的手依旧一刻不停地颤圌抖着。

 


评论(1)
热度(34)
© On Specialness | Powered by LOFTER